让“第三个抽屉” 自主发声

我家橱柜有上下并排的三个抽屉。上面那个抽屉高度适中方便拿取，放了每餐必用的餐具；中间那个放了常常取用的厨具；下面那个位置太低，总要蹲下来或者深弯腰才能取到东西，于是便存放着舍不得丢弃的“鸡肋”用品。

不知从什么时候起，第三个抽屉合不上了，总是留出一道缝隙。我就看第三个抽屉有些不顺眼，心情不好时越发觉得那条缝隙简直是败笔，有时故意用脚使劲把它踹进去，可是它马上“滑溜”出来。缝隙越来越大，我也越发不能忍受，向老公发出最后通牒，必须找人来修好它。老公把抽屉拉出来，合上去，认真观察那条缝隙，发现缝隙总是两指宽。老公趴在地上向抽屉深处反复“窥探”，然后用细铁丝从里面钩出17个方便袋。原来抽屉本无罪，全是方便袋惹的祸。老公站在一旁戏语：“可怜的第三个抽屉，无辜承受了多少怒火，只可惜无权‘选择’，无‘口’相辩，无心‘呐喊’！”

是呀，抽屉里放什么，是我这个主人随意安排。因为我不喜弯腰取物，就对第三个抽屉做了人为的定义，强制设定了它的角色——盛放“鸡肋”用品，并且赋予了这个角色以刻板的印象和情感的定位。当遭遇到问题——抽屉合不拢时，我也懒于付出我的认真和关爱——没有去仔细寻根究底，还肆意发泄着不良情绪，更没有去探索解决之道——只要朝抽屉深处看，问题就一目了然，迎刃而解。

深思我们的教育行为，身边有多少被定义为“第三个抽屉”的孩子。《顶着光环行走的人》中，刘儒德教授提到一则笑话：一位老师发现上课时两个学生在睡觉。老师把差生叫起来批评，说“你看人家（指着成绩好的学生）睡觉时还在看书，你是一看书就睡觉”。人们对他人的认知首先根据个人好恶得出初步印象，然后推测出认知对象的其他特质，这就是“晕轮效应”，也称“光环效应”。“第三个抽屉”的孩子被人为地赋予了“黑色的光环”：因为爱笑爱闹被定义为“多动症”，因为失误导致班级输掉比赛被定义为“关键时刻掉链子的扫把星”，因为羞涩腼腆被定义为“不能挑大梁”或“懦弱无主见”，等等。同时，这些“第三个抽屉”的孩子也常常被人为地推断为消极的角色，如“这个坏事肯定是他干的”“这个事怎么能让他去做呢”“他肯定学不会这个”等。

当这些定义在教师的主观意识潜在化地引领下，被渲染成孩子成长的氛围底色时，是多么可怕。而更可怕的是，当这种定义反馈到孩子自身，形成他自我的心理认知和定位，孩子们自己给自己贴上了“标签”：我就是“第三个抽屉”，我只能盛放“鸡肋”用品。

为庆祝班级在校运动会上获得团体第一名，我为孩子们买来一大包巧克力，下午却发现巧克力不翼而飞。我愤怒地用怀疑的目光掠过每一个孩子，最后定格在班上有“贪吃鬼”之称的遥身上。可是遥摆摆手说自己没吃。班长杰却证明午休时遥在餐厅向值班老师请假来教学楼上厕所了，有机会取走巧克力；而且遥一贯嘴馋，根本受不了巧克力的诱惑。我把赞赏的眼光送给杰，心想：不愧是我的左右手呀。虽然认同了杰的指证和分析，但我还是去向值班老师进行了再次确认，遥确实在午休时回到了教学楼。我问遥到底拿没拿巧克力，遥低着头好半天才说：“我让妈妈帮我买，赔老师一袋新的。”然后无论我再说什么，遥都拒绝和我眼神交流。

“案情”陷入胶着状态。

然而到了晚上，我收到杰妈感谢的微信：“老师，杰运动会跑得好是应该的，还劳烦您给他买那么一大袋巧克力作为奖励。孩子非常懂事，把巧克力当作生日礼物送我了，都是您教得好，太谢谢您了！”

霎时，我有点发愣。

家境贫寒的杰，一向是妈妈心中的骄傲，要强而好面子，想为妈妈准备礼物。他先是“利令智昏”，接着“栽赃陷害”“嫁祸他人”。我为杰保留了他在妈妈心中的乖巧形象：“不用感谢，杰的优秀有您的努力，相信杰会越来越好！”来到教室，我把微信给杰看了，杰羞愧地大哭，说不该欺骗老师、冤枉遥，请老师和遥原谅。

遥很漠然。

遥的状态让我觉得更为棘手。我问遥还生气吗？为什么不反驳？遥一声也不吭，只是把两只手攥得紧紧的，浑身硬邦邦的。我走到遥面前，郑重地给遥鞠了一个躬，真诚地向她承认错误：“老师不该先入为主地怀疑你，这是老师的错。”在我的道歉声中，遥松开攥着的拳头，小声地啜泣起来：“我来教室拿卫生纸上厕所，可是没有谁能帮我证明我的清白，因为连老师都不信我，我又生气又委屈。虽然以前我也干过偷吃的事，但这次真的没拿巧克力，因为运动会我也得了奖，我希望从老师手中得到光荣的巧克力。”看着打开心结的遥说出了心里话，我轻轻抱住她，感谢她的原谅，并相约我和她一起重建形象。

我很庆幸，杰妈的微信沟通及时挽救了我的失误，更重要的是挽救了杰和遥两个孩子。试想如果没有这个揭秘的微信，我自行定义的阳光、正义的杰还会继续阳光、继续正义吗？同样，被扣上贪馋、撒谎的帽子，满腹冤屈的遥还能翻身吗？还会快乐吗？尤其是遥，在老师怀疑、同学指认的情形下放弃自辩、沉默以对时，她的心灵枝丫将伸向何方？

教育无小事，是因为任何一个细节关联的都是活生生的人，能成就一个孩子，也能毁掉一个孩子。当教育将孩子进行了人为的定义，泯灭了孩子的灵性和自主性，让他们麻木消极、自暴自弃时，那我们为师者岂不是成为最残忍的刽子手，扼杀了孩子们的明天？ 

“第三个抽屉”不是差的抽屉，而是有个性的抽屉。教师要做的是让每个“抽屉”都能透过自我认知进行自我抉择——“这是我喜欢的”“这是我能行的”；更要在问题和矛盾来临之际让他们能勇于发言、敢于呐喊——“这不是我做的”“为什么不可以”。当孩子们在我们的教育中能够自主发声，找到属于自己的独特花期时，我想这样我们才不负“园丁”之称。“园丁”不能只盯着培育富贵的牡丹，而要让花园里百花盛放——有春兰秋菊，有桃李芬芳，更有山花烂漫，哪怕是株不起眼的小草，也给予它绿意盎然的空间。

老师们，请不要定义“第三个抽屉”。如果已经定义了，请赶紧丢弃，让我们用包容和尊重为学生能自主发声引航、助力！　

（作者单位：山东省荣成市特殊教育学校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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